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岭南书法丛谭
作者:广东书协   来源:广东书协   添加时间:2005-12-08
    一、前言

  本文应广东文物展览会之约而作也。此次粤文物展,为华南空前盛举,且举行于国家多难之际,尤觉意义重大。筹备之前三月,已定有数个计划,研究展陈,分工合作。《广东文物》编印委员会诸君以此文属予。谓当此民族存亡绝续之秋,凡我文化界,皆应本有力出力之旨,当仁不让。此为“研究乡邦文化发扬民族精神”之事。既辞,不获已,勉效驰驱,从事搜辑。然只身来港,一切家藏墨迹,参考图书,都付羊城浩劫。记忆所得,能有几何?痛恨之余,弥觉前贤书迹之可贵;而此会之举,深有历史之意义也。搜访逾月,得各知交之助,辗转获观真迹,十一二焉。有为生平所未见者,有可印证平日心得者,随访随录,规模粗具。自二月廿二日,大会在香港冯平山图书馆开幕,洋洋大观,观者日数千人。然后悦心饱目,信乎千载一时之机会,如与千数百年之先贤共晤一堂,亲见其挥毫弄素也。如家珍之悉列堂前,而一一可数也。既惬于心而当于意矣,观众自能详焉。然则此文,不其赘疣矣乎?愿或跑马看花,作事后之回忆;或知人论世,作尚友之追寻。则亦可以备参考,补遗忘,且盛会八日,举国人士,以关山阻隔,延想高风,而不获躬与其盛者何限。则此文虽陋,亦可以供一观也。惜余不文,不能表扬先民艺术,无以慰读者喁喁之望,滋可愧耳!虽然,以广东之大,书家之众,此三阅月之搜集,十阅月之研究。逐世之士,既采访以靡及;知名之士,亦遗珠以孔多。本文所述九十五家,实一斑窥豹耳。第与其虚言求备,毋宁据实直书。孔子云:“举尔所知,人其舍诸。”是本文罅漏之补苴,有俟于邦人君子也。

  本文叙述范围,以粤籍书家且其人已往者为限。至如李邕之端州石室记;韩愈之白鹦鹉赋;包拯之七星岩题名;苏轼六榕之榜;米芾九曜之题;易贵之篆归德;王令之书太乙天都;瑞麟之额镇海楼。以及惠士奇、翁方纲、阮元、林则徐、张之洞等名贤之书翰,其书迹之存亡,虽皆与吾粤文献,有密切关系,然均非粤籍,亦惟割爱而已。至若名重岭南,显闻当代,人尚健存,为世作楷者,其造诣尚未可量,阙而不论,以俟将来,岂惟避嫌,亦例所应尔也。

  本文原名“广东之书家”。第所采者,多为端人烈士,名将通儒,其在当时,本不以书法著。更不欲以书家名。叶遐庵先生为予改定今名,比较切实。弥深感谢!又得简又文、黄慈博、李仙根、黄般若、陆丹林诸先生,随时指正,更为厚幸。本文为“广东文物”论文之一部,各家书迹,备见另卷,阅者印证请观原书。中华民国二十九年八月廿八日识于广州大学港校。

  二、汉至元之广东无名书家

  吾粤书风,虽较中原为后起;然而蛮夷太长,老夫臣佗,一代雄风,至今未沫,其时能书之士,亦可媲美中原。佗宫之瓦,出土于龟冈,字作缪篆,其书法之宽博,足与群臣上寿刻石颉颃。中原颇少西汉篆刻,得此大量瓦当,亦可以补其阙也。

  南越王塚黄杨木刻之字,“甫七”“甫十”之分,只在直书之长短,赫然为西汉书迹之确证。以观鲁孝王刻石,尤为朴茂,此木刻发见之后,轰动中原,全国书家,认为瑰宝。论其价值,实与西陲汉简,分耀南北,而相得益彰焉。

  东汉书迹,则有永和六年草隶砖。其书体似延熹土圭,而时代较先。其笔势似魏永平石门铭,其时代更先矣。此砖书法之超妙,方之急就章砖,无多让焉。

  钦州分茅岭有碑,点书横斜如竹叶,人莫之识,其书非篆非古文,岂所谓猡猡文者耶碑阴有“能避疫避火”五字似道家物,或在汉吴时,观其笔法之纯古,亦有汉人风格也。   

  迨至隋朝,钦州有甯翔威碑。其书严密而峻拔,极似虞世南而魄力尤胜。在隋碑中,别具风格,康有为至称为永兴前道,吾谓学永兴者,以此碑为阶梯,则得所师矣。

  隋徐知竦墓志,碑阳及阴,均十八行,行三十字楷书。峻整疏朗,足与甯翔威碑媲美,可谓无独有偶也。

  暨乎李唐,潮安有开元镇国寺经幢,书法峻整如龙藏寺,有欧褚之遗风。

  后梁开成铸清泉禅院铜钟,楷书,锋芒凌利,尚带隋风。此铭载于金石萃编及阮通志,为开成铜器之仅存者,不仅书法之佳已也。

  五代十国时,则有刘所造之南汉铁塔记,字八行,作行楷书,法度谨严,笔厚意浓,有唐碑风格,亦金文中不可多得之精品也。

  迨至北宋,南华寺有杨二娘木造像记。楷书六行,用笔结构,皆魏齐造像之遗,在中原书风盛习阁帖之际,广东仍有此作品,为北碑书派,作一线之延,在书史中,实为珍品。且属木刻,尤可珍贵。

  元人入主中原,摧残士气,广东书迹之传者,乃至绝无仅有。汉奸张弘范碑残石,近年出土于广州小南门,字作隶书,甚类北碑,无唐隶甜熟之习。然白石何辜,乃为佞臣勒铭。无亦使元恶大憝,遗臭万年也欣。

  总而观之,吾粤书风,由汉至元,可称因袭时期。此期作品,与中原书风,互相因应。书迹流传,在量的方面,虽如此之少。而在质的方面,则书体递嬗的程序:由篆而八分,八分而草隶,草隶而正楷,皆已略备。且宋元之际,尚写北派,中原古法,失传于北,而薪传于南,亦可异也。此外见于翁方纲粤东金石略,而未获亲观睹者,恕从略焉。

  此皆无名书家也。其在当时,本非书家,然以其能表见该时代之作风,至今书家,犹欢赏其高古,则称之为无名书家,谁曰不宜。

  三、宋代之广东书家

  李昴英

  吾粤书家书迹流传之最早者,当以番禺李忠简公昴英为第一。而吾粤书风之重气节,亦可云自公倡之。公先后弹劾更蒿之贾似道,宋理宗称其南人无党。其书端劲似柳公权。心正笔正,论调亦相同也。宋代中原书家,以苏黄米三家为最。然皆以侧笔取姿态,以坠马髻偏妍为美。忠简独以端严之笔,树帜天南,为百粤之表率。至今游海珠公园(有忠简公读书处)者,瞻仰遗像,犹想见其高风。予家旧藏公书小楷折本乙册,字径三分许,笔力峭劲,力追诚悬,为同好者假去,屡讨不还,至今犹憧影其书迹于心目中也。

  白玉蟾

  叶遐庵为予言:“宋道士白玉蟾,琼州人。书法造诣甚高。书迹传世仅三,一存北平故宫;一存关伯衡家;一存其沪寓。均作行草书,字大寸许,笔势酷肖陈搏云。”港沪相隔,未能即睹,以饱眼福。然以陈搏临石门册子集联“开张天岸马,奇逸人中龙”十字观之,则玉蟾笔意,不难想像得之。康有为得去于陈搏,上追石门铭,书名遍中外,论者尊为碑派泰斗,而白玉蟾于数百年前,开写碑风气于先,康氏集大成于后,可谓后先辉映矣。

  四、明代之广东书家

  宋末以广东为政治中心,一时文物斐然,学者英雄辈出,崔与之李昴英李用马南宝熊飞等,其最著也。然元人入主中原,压抑民气,岭表文化,为之沉滞者,百有余年,至于明中叶,而后复起。故明代吾粤书法,可称复兴时期。且其时书家,类多诗人学者,烈士高僧,较之宋末人才尤盛。其影响于国家民族天下之后世者,亦至巨且大也。

  陈献章

  宋代汉奸张弘范,为元灭宋,出卖祖国,犹典见不知羞,刻石于崖门,大书特书“张弘范灭宋于此”七字,以自旌其功。殊不知明代新会陈白沙先生献章,援茅龙笔,加一“宋”字于其上,便成“宋张弘范灭宋于此”八字。此民族罪人,终难免大贤之笔诛,大快人心之事,无有逾于此者。严夷夏之防,保存正气。一字之贬,严于斧钺,先生之茅龙笔,直可作麟笔观矣,岂特书法之佳而已哉。粤人之从祀孔庙者,三千年以来,以先生为独一人,良有以也。元人入主中原,士气销沉,奴颜婢膝,书风委靡,惟吴与是尚,每况愈下,甜熟软弱,如妇人女子,无丈夫气。循至明初,未之或改。白沙先生以茅龙之笔,写苍劲之字,以生涩医甜熟,以柘峭医软弱,世人耳目,大有赵佗倔强岭表,自谓何处不如汉之慨。春雷阁藏有其行草诗卷,是书于弘治辛亥腊月者。秋波琴馆藏有其草书诗立轴;简又文藏有其律诗诗卷,皆为茅笔所书。笔势险绝,如惊蛇投水,笔力横绝,如渴骥奔泉。其峭劲似率更;其轩昂似北海;其豪放又似怀素也。怀素自叙云:“志在新奇无定则,古瘦漓骊半无墨。”白沙有焉。此外白沙书迹之流行于世者,有“得妙友来如对月,有奇书读胜看花”一联,世多刻本,虽经重摹,然其笔力精神,犹有右军龙跳虎卧笔意。所以然者,匪惟工力之深,柳亦茅龙之力也。晋人书用兔毫笔鼠须笔,皆健毫也。自赵孟頫喜用湖笔,而羊毫盛行。羊毫作字,易于丰腴,而难于有骨气。明时广东购兔毫狼毫不易,白沙乃发明束茅为笔,就地取材,此实吾国书之一大发明也。茅笔之锋,劲而有力,且能至任何长度,宜于制大笔,作擘窠大字。狼毫劲而毛短;羊毫长而锋柔,皆不及焉。

  且白沙之书,不独善用茅龙已也。即用羊毫,亦甚超妙,但世不多见耳。南海阮氏藏有其用羊毫笔书新年诗稿三首,是寄筠巢者。于超迈之中,有丰腴之气。全幅分行布白,或大或小,或肥或瘦,乍舒乍卷,乍险乍夷,夺盘右辟,互相顾盼。大有公主与担夫争道之妙。其书法艺术造诣之高,正如其理学造诣之深也。

  湛若水

  增城湛甘泉,为陈白沙高弟,学与其师微异,书法亦然。白沙之学,以静为主;甘泉则主张动静着力。白沙书法,犹入化境;甘泉则以色相示人。虽同用茅龙,而个性与造诣自别。秋波琴馆藏有其西樵绝诗草书立轴,字径四五寸,笔势昂藏,有如古丈夫。笔力挺拔,有横扫千军辟易万人之概。此幅署名甘泉,有疑其伪者,先生为甘泉乡人,何得以乡名自称。学者称甘泉先生而不名,乃尊称敬之词耳。然询之先生后人,皆云族中所藏甘泉公墨迹,署甘泉二字者乃为得意之作,不可多得。普通应酬,则署若水云。

  黄 佐(泰泉)

  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一语,可评香山黄泰泉之书。泰泉为后南园五先生之师,三代乡贤,一门风雅,家学渊源,书法特其一端耳。泰泉之学,主张由博大归于专静;今观其书,亦能至广大而书精微也。凡书法过文则弱,过质则野,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今观黄慈博所藏公书滋兰山房小词,亲瞩延想,如见君子矣。书作行草,凡二十行,字径五六分,既刚健,复温文,实能融会晋唐诸家楷行章草于一炉而共冶之,较之当时之文徵明,宜无多让。衡山以逋峭胜;泰泉以虚和胜。衡山得力,以宋元为多。泰泉得力,以唐贤为多也。

  海 瑞

  琼南海刚峰,以直言敢谏闻天下。其生平事迹,至今妇人孺子,犹津津乐道之。其学以刚为主,书法亦然。纯以骨胜,笔力卓绝,四百载下,如见其人。今观梦诗庐及梁棪芳所藏两行草立轴,皆书唐句者。书法诚悬,参以北海,笔挟风霜,有凛然不可侵犯之色。观之,真能使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也。康有为云:“海刚峰之强项,其笔法奇矫,亦可观。”的是确论。然刚峰之书,非特霜气横秋已也,郑韶觉藏有其手书金刚经小楷,末署万历十一年二月廿七日维魔庵写者,工力精到,直追永兴。劲气内敛,精神外溢。诗品所谓反虚人浑,积健为雄,公之第一书迹也。予家藏有公书尺牍折本乙册,书法鲁公,非常老劲,绝无妩媚之态。知公于书法无所不窥,不徒以风节著也。

  黎民表

  南海黎瑶石,与吴旦李时行梁有誉欧大任,世称后南园五先生。书法其师黄泰泉,而涉及文衡山。南海阮氏藏有其草书诗卷,有名云:  “阳乌顾兔反在下,笑驾楼船弱水东。”笔力圆劲,而法度谨严,盖一纯粹学者之书也。其擘窠大字尤奇伟。所书华表石三字,字径寻丈,翁方纲极称道之。

  袁崇焕

  以一身系国家安危之东莞袁崇焕,其书亦磊落有奇气。袁族后人,藏有公书听雨二字,横披行草。每年四月廿五,乃请出此书迹在祠展拜,拜毕即什袭珍藏。字大四五寸,末署袁崇焕题,书法东坡,听字耳下不从王。雨字第一书甚短,成点形,第二直亦作点状,连接一钩成一斜坡,一肩高耸,甚得东坡意态熊云。

  何吾驺

  自知性僻难谐俗,因而引疾辞职之香山何吾驺,虽屡受知于明君,而终抵牾于同寅。其书法造诣之高,亦如其性之僻。所书喜雨诗卷,深入东坡堂奥,大有天际乌云帖意,且化烂缦为清健焉。及观其三采并头莲花诗立轴,则又笔阵豪雄,笔意在北海南宫之间,高视阔步,目无余子,盖其出色当行之作也。此种意境,由于其傲胄所形成。以艺术眼光观之,实属可贵,不谐俗,无伤也。

  陈子壮、麦而炫

  以忏魏阉而削籍之陈子壮;以立永明王于肇庆,图复兴明室,兵败被执,誓死不屈,惨被满奴支解之陈子壮。谁不钦其精忠大节,瞻其遗墨,想见其为人。犹记童时,闻故老谈其从容就义时口占之绝诗,“嚣鼓三声急,西山日双斜;黄泉无客店,今夜宿……。”一吟至此,此民族之英雄,遂成仁矣。遗嘱大书“书可读,不可试;田可耕,不可置”。寥寥十二字,使子孙永不造异族奴隶。假使其遗至今尚存,即以为民族宝典可也。公精于书法,四十以前用羊毛,学米董。凌丽甫所藏草书立轴,体势飞舞,用笔矫健,时有险绝之笔,而能收勒得住者,盖此期之作品也。四十以后学晋唐,改用健毫。南海阮氏藏有其扇面三帧,其中一帧是书与义皇者,最为甲观,银钩铁书,直追右军,平生所见公书,以此为第一;盖晚年之作品也,至若三希堂所刻跋唐临右军帖小楷,清空高邈,有目共赏,更无俟揄扬矣,与陈子壮同殉难之高明麦而炫,余师新老残称其精于书法,惜未获观。

  朱 完、马元震、欧必元

  康有为广艺舟说分篇,盛称朱完篆隶,结体取态,直与完白无二,始欢古今竟有暗合者,其书惜未获观。然观完白篆书,亦可想见其笔意矣。南海马元震,书与朱完齐名。工隶书章草。今所见者,黄子静藏有元震与欧必元合作之草书扇面一帧。元震之作,笔力清挺,甚有骨气,已登逸少之堂奥矣。欧必元所书为章草,贻息高古,体势轩翥,一点一捺,皆皇象索靖之得意处。可知其寝馈阁帖之深,在有明书家中,当与宋仲温分庭抗礼也。

  梁元柱

  不畏强御之顺德梁元柱,继杨琏而劾魏党,道不行,归粤以诗酒终。其穷则独善达则兼善,随所遇而安之精神,可于其书见之。尝见其草书诗卷,末署丙申嘉平田道人元柱者,草法精熟,力追怀素,挥毫落纸如云烟,胸次豁然,略无凝滞,潇洒流落,翰逸神超,以较怀素圣母帖,亦不外如是。

  黎遂球

  世称牡丹状元之番禺黎遂球,其文采风流,固已一时无两。其督师战死,更属旷代同钦。其书由东坡以上溯钟王,笔力矫健,而多横势。其杀字甚安,大有载华狱而不重之概。盖人格之表现也。

  伍瑞隆

  香山伍瑞隆,书法二王。于丰腴之中,甚有风骨。其作品,为雅俗共赏。孙仲瑛藏有其草书册页,潇洒秀丽,笔力绰绰有裕,有寿考之征,无怪乎其享龄九十余也。又有草书扇面,结字微长,腕力既足,而局势复张,草法精熟,而点书安详,亦佳作也。其子庆年亦能书,克传家学,有乃父风。

  何准道

  香山何蒨园,书法二王,得其神髓。李嶿藏有其山居诗行草书,结体取态,甚为得势。其合处大有王叔慎梅发帖之胜。

  李青选

  南海李青选,驾嗜书法,起卧皆以指作书,终身不倦。朱次琦赏其书法,称为九江开村以后第一人。古豁书屋藏有其行书立轴,书法吴兴,参以北海,笔致遒媚,而有劲气,信名下无虚也。

  张家玉

  明末民族英雄东莞张文烈公,毁家殉国,其轰烈事迹,可歌可泣。余弟少麟得其军中遗稿(抄本),内皆慷慨激昂之作。吾尤爱其答张元林书末段云:“兹卜九月初旬,气爽秋高,龙山帽落,斯时也,横十万之众,登越王之台大吼,灵变云鸟,旌旗冉冉,三军指顾中,是玉来也”。读之有声有色,如见其人。及观嘉乐园所藏诗稿遗墨,为之肃然起敬。书法东坡,得其瘦硬,于清劲之中,饶雍容之致。指挥若定,大有羊叔子缓带裘之风,徒观其书者不知其为冲锋陷阵亲冒矢石之无畏将军也。其弟家珍,佐乃兄杀敌,有小飞将之称,亦工书,所书村居诗,下笔刚决,体势飞动,酷肖陆游。其胸次抱负,固有相同者耶。

  郑一岳

  致仁归舟,闻崇祯殉国,呕血而卒之香山郑一岳。其气节大足为晚明振纲常。其书笔势险劲,英气勃勃,一如其人。李仙根藏有其行草诗轴绢本,有句云:“拂披白石,弹吾素琴。”尤见其平素修养之清高。仙根系以诗云:“气挟风雷字有芒,觥觥奇士说莲塘;平生下笔千言疾,写入生绡字字霜。”

  邝 露

  抱琴殉难之南海邝露,绿绮遗乡,尚存邓尔雅家。其书迹流传,体制颇多,而皆精妙。在楷书方面:简又文藏有诗轴,尝发表于大风旬刊,字径二寸许,浑厚朴茂,饶有钟元常笔意。以证其手书峤雅原刻本,笔法皆同,其为真迹无疑。李仙根藏有书锦堂记,字径方寸,虚和清挺,力追平原。在行书方面:则以雁翅城诗扇面,最为得意,书法北海参以颜柳,风骨凌峭,瘦硬挺拔。南海阮氏又藏有扇面三帧,一书走马赠向渭非诗;一书谒陈文恭祠诗;一书芙蓉峰诗;均以瘦硬胜,湛若书法,此为大宗。在草书方面:南海阮氏藏有留别颐社诗立轴,书仿怀素,笔势豪纵,大有戏笔笔意。知公于书,用功甚深。不论用意与率笔,皆臻妙境也。

  高 俨

  明代遗民新会高望公,诗书画三绝。尝见其行草绝诗扇面,书法南宫,多用折笔,使其挥霍之笔势,变成行处皆留。此南宫之深于晋人处,高俨能窥其奥,故能于飞舞超逸之中,有如往如复之妙,然非其有清高之气节,曷克臻此。

  彭睿瓘

  怆怀君父之难,佯狂自放之顺德彭竹本,其草书脱胎于怀素,而自成一家,于狂放之中,擅用折笔,以蓄其势,不使一笔滑过去。其意境如奔泉咽石,曲折綦廻。其留余不尽之处,真有一波三折之妙。古人所谓屋漏痕古钗脚之法,尽于此矣。尝自矜其书为竹本派,与其师张弼之兰根派,异曲同工。秋波琴馆所藏草书千文,可为代表。

  张 穆

  东莞张铁桥,倜傥任侠,书法南宫,而运以胸中奇气。低昂盘辟,若奋若搏,笔势险绝,而不流于怪。点画欹斜,而杀字甚安。无一字不精神,无一笔不痛快,其天才之高超,学力之精到,几欲出蓝。使颠米复生,亦且引为知己。凌丽甫所藏行草诗册数帧,可证也。

  陈恭尹

  民族诗人顺德陈独漉。父严野与清远白常灿同殉国难,独漉怆怀君父,耻仕异族,以诗书自娱。尝见其手书严野先生诰命,横批隶书绢本真迹,是书于永历三年九月者。末句有云:“云汉为章,碧化三年之血;龙文如脖,光昭万世之功。”书法曹全,得其神韵,独漉之代表作也。百壶山馆藏有咏竹桃隶书立轴。有句云:“傲骨雄心岂易消,为花不逐四时凋。”不啻为自己写照也。此幅亦法曹全,参以夏承之飞舞。挥洒自如,绝无摹拟之迹。论其造诣,实有大家之才。以较同时江苏郑谷口之写曹全,更觉高明。盖独漉能不黏不脱,能入又能出,既不背古,又不泥古。胎息于古人,而能显出个性,其笔意固厚,而又参以夏承,以矫劲之势出之。谷口则用己意太多,转失古人真意,且笔意近薄,飞舞则有之,浑厚似未也。且谷口因熟而带俗态,独漉因生而得秀色。独漉能用厚锋健毫笔,而谷口则否,此工具之不同也。独漉则胸中有蓬勃之民族思想,谷口则为写字而写字,此抱负之不同也。予又于秋波琴馆见明遗老陈之橘李光大等隶书,用笔结字,皆与独漉酷肖,当时风尚盖如此,独漉乃其超卓者欤。

  屈大均

  番禺屈翁山,为岭南三大诗家之一。其书法,行草最工,蒋光鼐藏有其赠瑛子诗册页绢本,有句云:“增城往日建功勋,一片丹心照寒云。有弟共麾铜马战,生儿应隶羽林军”,读之可见其抱负。其书法由东坡上追右军,善用健毫,腕平笔正,运到中锋,一种清刚之气,贯注行间,中线之佳,非深于书者未易到也。其赠余兄诗扇面,亦行草书,更朴茂可喜,真能于坡仙得大解脱矣。大草方面,则有寿朝老七律诗册页一帧,瘦硬颇似怀素自叙,亦佳作也。

  王应华

  遁迹空门,怆怀绍武之东莞王应华。其胸中之抑郁,可于其书法观之。南海阮氏藏有其草书立轴,书法南宫,多用折笔,于雄肆之中,极抑扬顿挫之致。其署名,又甚有杜牧张好好诗之笔意也。

  黄 芳

  明末清初,广东书家之习颜者,南海邝露以清虚胜;琼州黄芳则以坚实胜。尝见其手书神泉文稿,其方正严肃之笔法,酷肖司马光,风骨凌峭,凛然有不可侵犯之色。以较云南钱南园之用刚,湖南何绍基之用柔,当分庭抗礼,各擅胜场也。

  何 绛

  北田五子,掩门读书,共砺气节,有立有守,确乎其不可拔,虽古之夷齐,何多让焉。五子之书,除陈独漉已见上文外,其次为顺德何绛。赏其寿朝老诗轴,行书,瘦硬通神,极有骨格,笔意在北海识悬之间。其合处尤类湛若水。观其书,想其为人,令人肃然起敬也。其余顺德何左王、梁器圃,番禺陶苦子,三子之书,皆未获见。闻李仙根藏有苦子家书一通,惜未拜观。

  余志贞   

  余志贞,擅长章书,雄肆飞舞,尝见其寿朝老翁年诗轴,笔势夭矫而有纯古之气。在章草人才历代贫弱之秋,实属难能可贵。足与马元震欧必元鼎足而三矣。  

  方国骅

  番禺方国骅,为迹珊和尚之父,生平喜与方外游,尝见其题罗汉像册页行草,笔庄而茂,大类憨山法师,岂受其薰梁者耶?

  释真朴

  芃庵真朴,以焦笔渴墨,书险绝之字,笔势如枯藤放纵,又如渴骥奔泉,善用折笔,以蓄其势,有临危据稿之胜,佛门有此,殊足珍也。

  释光鹫

  释光鹫,字迹珊,番禺人,擅长草书。尝见其“廉顽立懦”,四大字,字径三四寸,笔意奔放,颇似茅笔书。其所书寿陈乔瞻(子壮之弟)诗轴尤奇,兴酣下笔,满纸狂草,志在新奇无定则,古瘦漓骊半无墨,大有颠素遗风焉。

  释函昰

  吾粤高僧之能书者,以函昰为最有名。函昰法号天然,匡庐道独弟子,历主丹霞海幢诸刹。明亡后,士夫多皈之。尝见其七言联“浅深绿树藏茆屋,开落红花荫草篱。”笔势夭矫,笔力苍劲,字径或大或小,历落有致。又见其阿侍者诗偈,书法北海,极得笔意,海云诸今书法所从出也。

  释今无

  今无,番禺人,天然高弟。尝北游沈阳,南渡琼海。书宗北海,得其瘦硬。尝见其书诗扇一持,精品也。擅用逆入平出之法,极有姿态。轩昂磊落,如古大夫。大有李思训碑笔意,观之令人气舒焉。

  释深度

  释深度,南海人,工书善画,其书法出入东坡衡山之间,颇有闲云卷舒之妙。

  五、清至民国之广东书家

  清初广东书家,多为明末遗老,洁身自好,耻事异族,故顺治康熙之际之书家,多归入明末叙述,全其志也。递乎乾隆,满族已与汉族同化,两族间之观念渐泯,其时遗老,亦靡有孑遗。于是而张黄黎吕,冯谢苏宋,诸家辈出,书风复起,至于南海吴氏,著为帖锐,而集其成。从吾粤书言之,由泰泉白沙而来,三百年帖学,总汇于是。旧学既加邃密,新知随而产生,至咸同之际,于是而顺德李文田,异军突起,尊碑写碑,蔚为广东特色。碑学之兴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复以其倡碑精神根本上致疑兰亭之来处不可靠。伟论惊人,学者咋舌!其议论之根据,详下文本人条,兹不复赘。自是以后,北碑植基开址,南海康氏继之,大宏厥规。康氏以不世出之天才与学力,著成书镜。创宝南、备魏、取隋、卑唐之论,作进一步之具体方案提出,于是碑学如日中天,全国书坛,翕然景从。至今海内者,奉为圭臬。吾尝默数四千年书坛之执牛耳者,由黄河流域而长江流域,近百年来,似已转移至珠江流域。南海康氏,其庶几乎。故清代吾粤书法,可称全盛时期。

  爱及民国,清之遗老,犹多存者。党国先进,亦多工书。以现在之趋势观之,除接受吴李康三氏之遗产外,且将更从甲骨木简,穷源竞委,涵溶碑帖,上下汉殷,发四千年书法之幽秘,蔚为民国艺术史之光。时贤济济,方兴未艾,吾不禁馨香祝之。

  梁佩兰

  南海梁佩兰,号郁洲,岭南三大诗家之一。书名为诗名所掩。善擘窠大字,高古雄浑,由苏米以上溯钟王。尝见其“攀条摘蕙草,濯翼凌丹梯”一联,腕力横绝,笔短意长,点画精神,栩栩欲活。吾家藏有“仙湖”二字榜书榻本,阴文阳文各一,字径盈尺,款署郁洲书三字,昔尝以为梁储手笔,因梁储亦号郁洲,该坊故老,亦相传为梁储书也。然梁储书,世所少见,佐证无从。惟佩兰此联,笔势极相似,且佩兰所居六莹堂,亦在仙湖街(黄慈博近对余言)。则里人书里额,不妨但署别号也。又观大风旬刊所刊诗册(李仙根藏)中有仙字及郁洲二字,其笔势亦同。惟仙湖榜书,则锋芒尽敛,炉火纯青,雍容暇豫,极饶蕴藉。此诗册则锋芒凌利,笔势迅疾,结字扁平,英气横溢,岂纸书与石刻异欤。若合诗册与楹联观之,则仙湖之榜,为佩兰所书无疑。

  梁无技

  番禺梁无技,号南樵,书法眉山,而泯其迹。当见其送蓼翁人直中翰诗,行书,用健毫笔,笔势劲利,于姿媚之中,极饶骨气,酷肖其人之狷介也。

  王 隼

  以小楷擅名之番禺王隼,观其所书寿琅翁诗,力追钟繇,点画简古,笔厚意浓,一洗学钟书者圆熟之习,玩其笔势,似用拨灯执笔法,捻笔正而腕骨平,又运隶法人楷,故其书简古恬静,不矜奇异,而风规自远。此种造诣,方之王宠,实无逊色。故仙根诗云:“入室元常王雅宜,楚庭还有一蒲衣。”非过誉也。同时新会易宏及陶天球,均法元常,得其气韵,亦可比肩王隼也。

  汪后来、甘天宠

  番禺汪白岸,与新会甘侪鹤二人,生当康乾之切,其时吾粤盛行阁帖,故汪甘之书,点画使转,皆胎息于二王,白岸有客中生日自赠诗;侪鹤有题画绝句,皆于阁帖有独到处,与徒为貌似者殊科也。

  苏 珥

  顺德苏古侪,为惠门(惠士奇)八君之一。生平诗古文词,皆不苟作,其书迹尤不轻易与人,得者称为二绝,其擘窠大字,绝肖陈白沙。坊间每每去其下款,以充白沙真迹。侮谩前贤,罪恶罪恶。红树室主人陆丹林藏行书立轴,有句云:“勤修百亿功果,不如济一饥渴穷民”。可见其言论笃实之一斑。其书峭劲拔俗,下笔不苟,每作一点一画,皆尽一身之力以送之。笔笔镇纸,力能扛鼎。其书之独到处,在乎行处皆留,无一漂滑之笔。盖书法最难者,留得笔住。留得笔住,然后牵制紧。牵制紧,则虽方寸之字,亦有寻丈之势。其丰神自然蕴藉,意态自然无穷,此书法之三昧,古侪实能得之。又有手书离骚经刻本,行书,全文自始至终,无一懈笔,尤为难能可贵。其结字多取横势而笔致翩翩,盖得力于东坡而参以王法,此盖壮年书,与晚年书之古拙之不同。韩荣光称其书如瘦竹凌霜,寒松倚石,仇效忠谓其遒劲淡宕,瘦硬通神,与冯鱼山笔意极相似云。

  张锦芳

  顺德张锦芳,为岭南四大诗人之一。所谓张黄黎吕是也。其书法,楷书学钟繇,隶书法礼器。李仙根藏其小楷扇面,书法元常,工力甚到,比之明代王雅宜,略无逊色。孙仲瑛藏有隶书立轴,写王维竹里馆诗,隶法苍劲,笔意在礼器张寿之间,一洗唐隶甜俗面目,方之完白汀州,伯仲之间见伊吕也。

  黄丹书

  顺德黄虚舟以健毫临十七帖,探骊得珠矣。右军以鼠须笔作行草书,故其书刚劲,极抑扬顿挫之致。后世用羊毛临右军书工具经已不同,所以每况愈下,无复雄强之势,今观许友梅所藏虚舟所临岁清晏帖立轴,清秀圆润,刚健婀娜,得右军之神,使人胸次豁然,若还旧观,良由其草法精熟。又善于用墨用笔,故神采焕发,点画沉劲而态度虚和也。

  黎 简、吕 坚

  顺德黎二樵,足不出岭南,而书画名满全国。其行草以超妙胜,隶书以瘦硬胜。先师李泽南先生,藏有其楹联真迹“披卷神游千古,闭门心在万山”。书法山谷,一波三折,有人外远致。简又文藏有其诗册,有句云:“何人相忆远相望,独立苍茫古塔坡。”笔致飞舞,极得晋人丰致。其隶书尤力追两汉。鸿雪轩藏有四屏,字径五寸许,瘦硬高古,不减墨卿也。与黎简齐名之番禺吕坚,行草书亦超逸可爱,尝见其题二樵画之四言偈,而欲其工力之悉敌也。

  冯敏昌

  钦州冯鱼山,首倡古学,为吾粤名儒。其书法,恂恂有儒者之风。观其书院揭示墨迹长卷,清气往来,不特循循善诱已也。夷考其书,盖得法于兰亭,而参以山谷;多用方折之笔,而敛其锋芒,使处处皆有含蓄不尽之意,其字势似奇反正,内刚外柔,故能温文尔雅,有书卷气也。乾隆之世,北碑渐渐出土。先生又为提倡北碑之先导,观其跋司马景和妻墓志,可见其眼光之远大也。

  谢兰生

  南海谢沣浦,得笔法于二樵山人,而运以清虚之气。每作一点画,必转换笔心为之。此法最足纠正当时习试帖者之圆滑陋习。盖任笔为体,聚墨成形,心昏拟效之方,手迷挥运之理,此种字匠,皆犯不识运笔之弊也。尝见其题春水垂纶图行书,得争座位之神。真有以锥画沙之妙。其合处不减伊墨卿也。吾又见其榜书清晖阁三字,字径盈尺,取势甚远,筋摇脉结,奕奕有神,真有振衣千仞,入木三分之妙。

  宋 湘

  以写山陕会馆四字,每字千元,而获名之宋芷湾,以题虫二匾额,暗射风月无边四字之宋芷湾,二事皆成艺林佳话。予藏有其伯牙台铭拓本,字径六七寸,行草书,书法北海,笔势豪迈。铭云:“噫嘻乎子期知音,何以知在高山之高,忽在流水之深,不传此曲愁人心。噫嘻乎子期知音,何以知在高山之高,知在流水之深。古无文字直至今。是耶非耶,相逢在此?万古高山,千秋流水,壁上题诗吾去矣。岭南宋湘题。”才气纵横,于此可见。此铭曾于澳门某茶楼见有赝本,分书四幅。次幅两行,文词颠倒,可笑,多有认为真迹者,特著出之。予又藏有其行书诗草拓本,是用健毫笔书者。字径可二寸,书法诚悬,笔力洞达,摸之有棱。两拓本皆存省寓,乱离后,今不知流落何所矣。芷湾之字,除坊间所刊印之三两楹联外,《广东美术》载有一五言联,可当雄浑二字,此皆芷湾大字之著者。小字方面,则以驿柳诗卷为第一。用长锋羊毛笔,书行草,细筋入骨,笔有余妍。其腕力之充足,笔势之飞舞,大有王献之中秋帖意境。所谓笔软则奇怪生焉者,又与其用健毫时,别饶风趣也。

  吴荣光

  南海吴荷屋,康有为称其书法深美,抗衡中原,实无多让。又云:  “吴荷屋中丞,专精帖学,冠冕海内,著有帖镜一书,皆论帖本,吾恨未尝见之。”康氏为近代书坛之宗师,其推尊如是,则其造诣之高,概可想见。当其时,成亲王以书法名于北,荷屋以书法名于南。海内之谈书法者,以二家为宗。而吴氏善写善鉴,允推全材。盖善鉴者不写,善写者不鉴,从古已然,以翁方纲鉴别之精,其于书法,尚未高明。而成亲王则善写而已。吴氏书学之最大成功,为帖镜之著。至其书法之豪迈,则为有目共赏,无俟抑扬也。陈公达(炳权)藏有其行书四屏,书七律一首,字径三四寸。书法脱胎东坡率更自成一家,豪雄跌宕,意在笔先,有如天马行空,全以神运,故能妙臻化境,气象万千。所见荷屋联屏幕,以此为第一矣。荷屋楷书,除见筠清馆法帖外,吾最欣赏重修诗人梁乐亭故墓碑记,笔力卓卓,游刃有余,盖其胸有成竹,目无全牛,寝馈碑帖,取精用宏,故能从容于规矩之中,游心于造化之表也。

  张岳崧

  安定张岳崧善擘窠大字。余藏有鹅字折本,字径尺许,笔力清挺,极有神采。与世俗竞称之一笔鹅字有仙凡之别。

  李遐龄

  香山李菊水,书法晋唐,刚健笃实,秋波琴馆藏有其行草中堂,字径三寸许,中有高阳池字样者,墨光晶莹,温润如玉,一望而知其为有道德之君于也。其笔力之清劲,态度之雍容,想见其明窗净几,神快务闲之际,梁翰挥毫,以寄其意。不激不厉,而风规自远也。尝著论书诗云:“迩贤竞伪体,姿媚趁流俗,神通贵瘦硬,心正必端肃,意会手不随,庶几远甜熟。”观其书,读其诗,知其言行之相符也。

  张维屏、谭敬昭、黄培芳

  番禺张南山,与阳春谭康侯,香山黄培芳,为粤东三子,书法各擅胜场。南山书法东坡,参以率更,其合处不减吴荣光,尝见其红棉寺诗,一种秀逸之气,扑人眉宇,浓纤适中,修短合度,既不背古,又不乖时,所谓文质彬彬,恰到好处。读其所著之艺谈录,而知其书学之高深也。康侯行草则根柢东坡,而参以北海。秋波琴馆藏有其诗稿,有句云:“秋风生闰夏,江月人重城。”其书似奇文反正,玩其笔势,似捻笔甚正,与东坡之执笔无定法者不同。黄培芳为泰泉八世孙,其书虽渊源家学,而往往流人吴兴,尝见其日下偶笔原稿,妩媚多姿,三家之中,此为略逊也。  

  彭泰来、明炳麟

  高要彭春洲,以隶书擅名。尝见其花冢铭,书仿褒斜道,瘦硬独出,如伊墨卿。南海明炳麟亦工隶,醇古朴茂,与泰来相若。尝见其“百鹿壶吉羊寿考,双鱼洗富贵侯王”一联,亦逼近墨卿也。

  鲍 俊

  香山鲍逸卿,书宗北海,得其神韵。曾见其行书楹联“艺场驰骤发宾戏,笔阵纵横赋子虚”,兴酣下笔,于飞舞之中,饶劲挺之气。诚得意之作也。李仙根称其直宗北海而结实有气力,诚然。

  黄子高

  番禺黄子高,精金石尤工小篆。尝著续三十五举,以篆法指示世人,陈东塾其弟子也。吾最爱其篆书长联云:“帘卷虾须,唤美人捧砚,笔初试,墨新磨,把妙楷蝇头,乌丝细写,香焚龙脑,有佳客至齐,诗快评,画大赏,将断文蝉腹,缘绮同弹。”不特篆法精妙,抑且雅人深致,为艺林之佳话也。康有为称其小篆,茂密雄深,逼真斯相,自唐后碑刻,罕见俦匹。今观此联,方之邓完白,何多让为。

  陈 澧

  番禺陈兰甫,学者尊称东塾先生。篆书学黄子高,有出蓝之誉。茂密雄强,直追斯相。尝于黄祝叶处,见其篆书联,大有琅琊台刻石遗意。其论篆刻之作,见于美术全书。盖先生之精于小篆,由于致力说文之学。故其所作,皆有根据。李阳冰邓石如,则不免时有远背六书,而以己意作篆之处。所以写篆,必须根底说文,乃无流弊也。兰甫隶书,亦甚朴茂。尝见其铁庵二字,字大盈尺。用笔厚重,有受禅表遗意。其行草书,传世尤多,以余所见,当以石光瑛所藏四屏为最得意,书宗率更,参以东坡,于烂漫之中,饶挺健之势。试以史事帖与西楼帖合观,可以得其笔意也。

  韩荣光

  博罗韩珠船,书法出入南宫北海之间。其书中线最佳。昂藏挺拔,笔意索拂,尝见其跋所藏兰亭,及跋苏古侪离骚经册,均有笔歌墨舞之妙。又见其“楼台金碧将军画,水木清华仆射诗”一联,亦称佳作。

  冯誉骥

  七龄童即能作擘窠大字之高要冯誉骥,尝见其十龄时,跋苏古侪离骚页册,即已中规中矩,崭然露头角,迨后更由率更以窥北海,于峭劲之中,有浑厚之气,遂成名家。

  罗天池

  新会罗六湖,书画均佳。书法尤秀丽。尝见其题海忠介画兰册页行草书,帖味甚深,有儒者风。

  冯龙官、何筱宋

  顺德冯龙官深于帖学。而知者殊鲜。平宁瓷佛龛藏有其楷书绢轴,界以乌丝,字径寸内,一点一画,皆变动不居。盖其纯用笔尖作字,故在清挺之中,有沉雄之态。虽属帖派,实淹有碑派之长。论其造诣,颇能直接晋传也。何香山何筱宋,擅擘窠大字,何萼楼藏有其行草书四屏,字径四寸许,用笔豪放,极似宋湘,盖亦得力于北海者也。

  古 噩

  古噩,籍贯未详,其画世所鲜见。屈沛霖藏有其行草立轴。书用健毫,端劲似诚悬。今人观之,卓然如有所立,书中高品也。

  叶衍兰、叶佩鬘、史 溶

  番禺叶南雪,一家词赋,世代书香。其篆法陈澧,得其茂密。楷行出入率更北海之间,较之王梦楼,尤觉笔厚意浓,陆丹林所藏一联,秀逸绝伦。盖一代经师,挥洒当自己人也。

  叶佩鬘亦精篆书,尝见其“神仙□见说险德,山水僧游是故人”一联,工力深厚,克绍家法,其时有史溶者,亦以篆名。黄伟伯藏有其十言篆书联,自记凝拟少温法,其实亦得力于兰甫者也。

  陈 璞

  番禺陈璞,书法平原。孙仲瑛藏有其行草扇面,乃论藏真枯笋食鱼帖者,大笔淋漓,规模庞阔,笔势大类翁同龢也。

  李文田

  曾观唐碑十二则者,无不知临者为李若农。若农书法,实发源于北碑,而畅流于隋碑。所临唐碑,亦以隋碑笔意为之。若农成于咸同之际,其最行动一时之言论,为兰亭根本可疑之说,自宋以来,书家尊奉兰亭为书林实典,几于黄金可不有,兰亭不可无,因互藏本之结果,而互相聚讼。若农以为定武石刻,未必晋人书,以所见晋碑,皆未有此种笔意,此南朝梁陈以后之迹也。其文之题目与内容,与世说新语企羡篇刘孝标注所征引不同。是梁以前之兰亭与唐以后之兰亭,文尚难信,何有于字。且古称右军善书曰:“龙跳天门,虎卧风阙。”曰:“银钩铁书。”故世无右军之书则已,苟或有之,必其与爨宝子爨龙颜相近而后可。此其跋汪容甫本兰亭之创论也。予又于罗叔重家,见其跋东湖所藏明宫本兰亭绝句四首云:“右军自有临河序,摭拾零残得孝标。此物唐初方突出,多时鉴赏不会了。兰纸相传出五羊,又闻萧翼赚多方。当时疑实都无定,安得唐初许子将。若还考据昭陵物,圣教怀仁集尚留,试取永和波磔看,冯何定武说风流。唐人未甚重兰亭,渊圣尊崇信有灵,南渡士夫争聚讼,后来都作不刊经。”此种论调,在守旧之封建社会中,敢突破右军铁围,而另开新途径,此富有革命性之疑古精神,其说难未成立。然已为当时书坛开一新境界,为潜伏之北碑作一介绍者。其时北碑已陆续出土,然世人以其用笔结字,与帖大异,一般书家,尚未敢尝试,若农乃以从容自在之笔调,写高古拙朴之北碑。一时书家奉为正宗,清末为碑,陶濬宣近于呆板,赵之谦过于轻佻,惟若农老成持重,雍容大方,为北派正传。李劲菴所藏“每逢淑景开佳宴,孤负香衾事早朝”门联十四字,其代表作也。若农行书,亦自创一格,观其所跋潘东湖明官本之诗,不特诗意开人心胸,抑且书法拓人眼界。又精于篆法,尝为邓铁香篆“冰阁”二字。大八寸许,饶有汉碑额遗法。并李阳冰铁线篆之铁围而破之,一代宗师,其艺术手腕,固高人一等者欤。

  朱次琦

  南海朱九江,举世称为大儒。其书多力丰筋。然不肯为人作字。世所流传,多属稿本简札而已。然其随意之作,已极雄浑而苍秀,盖腹有诗书气自华也。康有为云:“先师朱九江先生,于书道用工至深,其书道源于平原,蹀躞于欧虞,而别出新章,相斯所谓鹰隼撰搏,握拳透爪,超越陷阱,有虎变而百兽全气象,鲁公以后,无其伦比。”今观黄子静,刘体志,古溪书屋,鸿雪轩等,所藏书迹,信为确论,非阿所好也。

  孔广陶

  南海孔广陶,精于鉴赏,所居岳雪楼,以收藏书画名海内,其书法极肖翁方纲,可以乱真。盖翁为当时鉴赏名家,而广陶受其影响者也。

  戴鸿慈

  南海戴鸿慈,书法平原,得其宽博。常于南斋见其楷书,集韩勅杨统碑句为联。“闻君风濯敬詠其德,暮兹其犹隆构厥基。”用笔结字,胎息深稳,雍容华贵,其胸襟抱负,此十六字表现无遗。

  冼宝斡

  南海冼宝斡书法,人鲜知之,其造诣甚高,淹有朱子襄康长素之胜。常见其与翰道七弟书,笔法老劲,如以锥书沙,力透纸背,痛快沉着,得未会有。

  简朝亮

  顺德简竹居,为近世醇儒。高尚不仕。其书纯以胸中浩然之气行之。简又文请书横幅,为书“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”十三字与之。又文又藏有书札二通,行草四屏拓本,是书与实者,苍茫浩荡,元气浑然。为书法开一新境界,求之古人,惟韩文公白鹦赋意境相仿佛,先生难不以书名,然其书天上不可及也。

  梁绍熙

  南海梁辑嘏,与康有为、简朝亮同为朱次琦弟子,道德文章,均为世重。其书法出入逸少东坡之间,程祖彝藏有其诗稿,黠书厚重,有似其涵养之纯粹也。

  邓承修、邓梦湘

  世称铁面御史之惠阳邓铁香,书法瘦硬,独标一格,论者谓其集南北碑于一炉冶。吾细心玩味,觉其得力处,仍在平原。试观“寒食只数日间,得且住为佳耳”一帖,空际着笔,全以神运,如蛛丝络壁,劲而虚,倘更求其远宗,则褒斜石刻之遣也。铁香行书实到此境界。铁香楷书尤胜,尝见其弹劾李鸿章之奏摺,运笔坚定,结体处和,近百年中,当推首席。“书贵瘦硬方通神”一语,从观近代书家,惟铁香与墨卿,最得神解。铁香之女梦湘,克传家学,亦吾粤与女书家之表表者也。

  梁鼎芬

  番禺梁范去,与邓铁香同劾李鸿章,直声震海内。其书实得力于苏,而变其灿漫为瘦硬。尝于陈卓平处观其手札面节通,笔力则透入纸背,而墨采则凸出纸上。秀逸之气,扑人眉宇,匪惟用笔之精,兼得用墨之妙。闻陆丹林言,叶遐去亦藏其手札百余,着墨不多,句好如珠。丹林藏有其楹帖诗翰帖等数事,黄般若则藏其手写款红楼词稿原迹,均精心之作也。

  康有为

  南海康长素,为近代书坛盟主,其篆书由邓石如而接受朱完黄子高陈澧之遗法,所书转崔变典寺,风骨峻峭,极见性情,自记为廿余岁时所书,后更不写,所见长素篆书亦惟此而已,其治举业时,楷书法率更,甚精,风骨峭劲,大有化度之遗意。菊坡精舍所传宋广平遗爱碑颂署名康祖诒者可证也。厥后游历京师,尽览秦汉六朝碑版,洞悉隶楷变化之由,派别分合之故,于是改变作风,自成一体。全以神运,纯任天真。尝有诗云:“北碑南帖孰兼之?更铸周秦孕汉碑,昧昧之秋谁作者,小生有意在于斯。”其书之取精用宏,包罗万有,可于此诗觇之。闻常思之,长素行草,实由陈搏吾入,假道于张裕钊及伊秉绶,而直造王远之室,然非有闳深之学问,伟大之眼光,高旷之襟怀,曷克臻此。予所藏郑韶觉集龚定庵句幅“天地理夏华,关山试剑行”一联,不分伯仲,诚杰作也。

  陈伯陶、张荫桓、苏若瑚

  东莞陈伯陶,为陈兰甫弟子,书法出入魏碑率更,受李文田影响,余伯父冕堂公,藏有其盈联,“右军书法晚乃善,庚信文章老更新”十四字,刚健笃实。极有魄力。同时南海张荫桓以末吏跻卿贰,光绪新政,多所陈奏。书法李文田,得其秀丽,余藏有其行书册面绢本,字里行间,有豁达之气,颇似其风度也。顺德苏若瑚,恂恂儒者,书宗若农,得其规矩,尤擅榜书,有潇洒之致。

  罗惇曧

  筇顺德瘿公在北方书名藉甚,而本土反甚少书名。陆丹林有其楹联:“雪山水作中泠味,蒙顶茶如□焙香”,书法十七帖,参以北碑,豪迈老到,腕力充足,其造诣可比宋芷湾也。

  吴道镕

  番禺吴玉臣,为顺德李若农高弟。书法初期学柳,所书景酒家榜书,最为脍炙人口。而行书陈龙友行,亦潇洒有致。晚年书风丕变,改习隋碑,盖受其师之影响,屈翁山墓碑,用笔结字,几与隋萧饬性夫人墓志无巽,其得力处欤。其榜书保滋堂三字尤佳。反虚入浑,积健为雄,从容暇豫,有君子之风。盖其运用臻于精熟,规矩谙于胸襟,故能容与徘徊,意先笔后也。

  黄 节

  顺德黄晦闻之蒹葭楼诗,传诵一时,然其自述云:“我诗未足传,我书闲淡颇自喜,”则其对于书法之成就可知。晦闻之书,大部分见于追思录。其书境界清高,如寒蝉饮露,轻盈欲仙。又如悬崖古树,蟠根倒生。卓然成家,可无巽议。予又在邓尔雅家,见其五言联,健毫书,用笔套研,极为爽快,不类平时之作,颇有唐人写经笔意。陆丹林所藏“白鹤在天青松存性,秋花爱雨晚竹知凉”八言楹帖,为晚年所书,功力益深。

  梁启超

  新会梁任公,人徒知其著述之宏富,而不知其书法亦卓然成家也。简又文藏有其楹联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赤彤饰。白鸥没洗荡,万里谁能驯”。书法小欧阳参以隋碑,于峭劲之中,有灵活之气,代表作也。

  陈少白

  新会陈少白,为初期革命四大寇之一。致力排满,功在党国,其书法用笔爽朗,如其为人。尝在友人处,见其中堂,叹为观止。及观其送高剑父西行诗,尤为两绝。其襟怀洒落,功成不居,书品与人品并高,诚不可及也。

  朱大符

  番禺朱执信以不世之才,致力革命,勋留党国,其书法尤超。尝见陆丹林所藏其赠伯隗诗册,大似薛绍彭,笔致翩翩,几欲仙去。盖其父棣宅,传其丈人汪笔法,执信渊源家学,又天资聪敏,故书法更为飞舞。

  胡汉民

  番禺胡展堂,一生寝馈曹全,凡请书者,多集曹全碑字与之。其读史集曹全碑二十章,尤为绝唱。曹全本以超逸胜,展堂加以瘦硬,劲而有骨,遂自成风格。所书行草,亦常以隶法为之。其境界奇峭如孤峰,清高似寒梅,有似其清癯之面貌,耿介之丰标。书迹传世至多,当为有目共赏。

  林直勉

  东莞林直勉,精于隶书,魄力沉雄,规模宏远,谕其造诣,直逼汉人矣。尝自书所学云:“初兴李烈士文甫,同习永兴大令,喜擘窠大字,及参与革命,更习汉隶。尤喜石门礼器张遥校官邮阁诸刻,盖南帖北碑,无不揣摩,以生硬瘦劲为主”。其自道如此,可以知其用功之所在,会观杨素影陆丹林等所藏其临石门颂张遥诸碑屏幅,枯老古拙,吾粤百年来无此手笔,为之赞叹久之。闻丹林言,林氏有临石门颂丈匹大堂幅,气魄雄伟,为其生平杰作,惜末之见耳。

  张锡麟

  番禺张务洪,沙湾乡人,尝掌教广雅书院,后为李福林将军参谋。书法北碑,予从弟少麟,藏有其范临张猛龙堂幅,字大寸许,形神毕肖,盖其寝馈有素矣。晚年行草书札,多颤笔,程祖藏有手札,老态龙钟,而笔势飞舞,颇有牛鬼蛇神之妙。

  六、广东书学之成就

  从第二章观之,吾粤书学,由汉至元,虽未有达者,然其书法之成就,已可表现书体嬗之进程。明以来,学者诗人辈出,对于各体书之成就,咸有可观。总其大势,可归纳为五点叙述:

  1.篆隶。佗宫瓦当之缪篆,黄杨木刻之作分,羊城专之草隶,三者实为吾粤篆隶之前奏。宽博高雅,纯乎时代作品。至明代白岳先朱完,始以隶笔作篆,鉴开混沌,番禺黄子高,妙得其法,所作小篆,雄强茂密,迫真斯相,动破李阳冰瘦硬匀称索然无味之范围,而开创一新局面。其所著学篆绩三十五举,度世之金针也。传至弟子陈澧,有出蓝之举。其道大光。篆书中坚,首推兰甫,而李文田、史溶、叶佩蔓、康有为等,足称后劲焉。隶书中坚,首推独漉。以夏承之飞舞,写曹全之神韵。洗尽唐隶面目,力追汉人。而张锦芳、黎简、陈澧、彭泰来、胡汉民、林直勉等,为之后劲焉。

  2.章草。章草为隶书之草体。永初专之草隶,吾粤章草之始著者也。香山黄佐虽不专以章草名,然其作品之章草成分甚多,堪称先进。至马元震、欧必元,纯乎章草,力迈索靖,可谓中坚。余志贞大刀阔斧,一往无前,允称后劲也。

  3.榜书。康氏书镜,列榜书为一门,良以擘窠大字,与小字不同,其难点有五:执笔不同,一也。连管不习,二也。立身骤变,三也。临仿难周,四也。笔毫难精,五也。有是五者难能书之人,熟精笔法,骤作榜书,多失故步。所以榜书非另习不可。吾粤榜书先进,首推陈白沙先生。笔走茅龙,气雄力厚。而黎民表之华表石,字径逾丈,尤为脍炙人口。暨乎清初,梁佩兰之榜仙湖。雄浑高古,涵融万有,堪称中坚。厥后谢兰生以遒劲胜,宋芷湾以雄强胜,吴荷屋之神采雍容,朱九江之雄深绝伦,康有为之天马行空,足称后劲也。

  4.碑派。北派种子之在粤者,隋有甯翔威碑,北宋有杨二娘造像,南宋有白玉蟾,飘然高举,上追石门铭,皆为吾番碑派之先进。清冯敏昌,能赏识魏司马景和志于碑学无人理会之际,其眼光可谓远大。迨至李文田邓承修更进一步,实行写碑,文田又发兰亭是否为写晋人书之疑问,于是蛰伏千余年之碑派,得此数子,为发其蒙。且以北碑书法金针度世,其提倡实行之功,更与阮元邓石如包世臣相颉颃,自后苏若瑚、冯龙官、张荫垣、梁启超、张锡麟,继续有作,皆受文田之影响者也。邓承惰之变化六朝,专尚瘦硬,又与文田分道扬镳者也。迨乎康有为,以天纵之才,作广艺舟双楫。宣扬北碑,于是碑学如日中天,照耀于全国。至今凡言碑学者,仰之若泰山北斗。誉遍中外,古今无双,蔚为中国近代书法之宗师,开吾粤书家最光荣之一页,漪欤盛矣。

  5.帖派。自唐太宗推重二王,立帖派之基,宋太宗刻淳化阁帖,张帖派之军。宋元以后书家,几于无一不出身于帖派者。不特广东为然也。广东帖学先进,首推黄佐。而陈子壮、梁元术、全瑞隆、张穆、梁佩兰、王隼、张锦芳、黄丹书、黎简、冯敏昌、谢兰生、宋湘、吴荣光、朱次琦、罗惇曧、梁鼎芬、黄节,皆其后劲也。其中尤以吴荣光能集帖学之成焉。

  七、广东书家之特色

  从书家之修养观之,则吾粤书家之特色,有如下述:

  1.重气节。吾粤书家,自曲江以来,率重气节。其在承平,则直言敢谏,秉正不阿。若李昴英之劾贾似道;海瑞之谏齐醮;陈子壮之忤魏阉;梁元术之劾魏当;邓承修梁鼎芬之劾李鸿章,其最著也。其在乱世,则见危授命,杀身成仁。若马南宝之毁家纾难,血溅榴花。

  2.重学问。自白沙以来,吾粤书家,尊重学问,凡言书法,以有书卷气者为依归,若陈献章、湛若水、黄佐、苏珥、陈澧、朱次琦、简朝亮、康有为、梁启超,皆以学问名者也。黎民表、陈恭尹、屈大均、梁佩兰、张锦芳、黄丹书、黎简、冯敏昌、谢兰生、宋湘、吴荣光,皆以诗名者也。

  3.不求闻达。吾粤书家,对于书法修养,其动机纯出于爱好艺术,陶冶性灵。非以干禄,非以要誉。更不以造成书家自希。其挥洒也,为知己而作,为兴趣而作,不计工拙,不作流传计,甚且随作随撕,不欲留传片纸只字者,亦所在多有。此逐世不见知而精神,乃成为吾粤书家之特性。若朱完之篆隶,敬非康有为之表扬,谁人知之。朱九江先生,年疾作,尽焚其稿,余师李泽南,永不为人作字,以余亲炙之久,所得亦只花盘宜春帖耳。

  4.富创作性。吾粤书家,向重发展个性,初与古人合,次与古人离,成为—般论调。与中原之恪守师法者,迥然不同。若陈献章之矫然独出,自成一格;邝露之博取诸家,不名一体。陈恭尹神似曹全,彭睿瓘派创竹本。以及梁佩兰、苏珥、黎简、冯敏昌、谢兰生、吴荣光、李文田、朱次琦、邓承修、简朝亮、梁鼎芬、康有为等作品,无不自鸣天籁,富有创作之精神焉。

  八、广东书家对于全国之贡献

  吾粤书家,始盛于明,而极盛于清。此四百年中,大家迭出,抗衡中原者,大不乏人,而最有贡献于全国者,明中叶有陈白沙。清末有康有为。

  陈白沙书法之最大贡献者,为补偏救弊扶弱起衰。元明之世,吴兴书法,盛极一时,举世尽为靡靡之音,而莫之救也。以文徵明之天才功,不能脱赵派之窠臼,只从消极方面,矫之以有气而已。董其昌初年,鄙视吴兴,思别树一帜,以匡赵派之弱,诚有志之士也,然至晚年,又佩服吴兴至五体投地。文董为当时大家,皆深知赵派之缺点者,然终为赵派势力所支配如此,其他尚有何说。陈白沙崛起岭表,以其创制之茅龙笔,写苍劲之字。一新世人之耳目,如鹤立鸡群,翘然独出。又如群雌鬻鬻之中,忽见须眉男子。使人气为之舒,神为之壮。顽夫变廉,懦夫有立志也。孔子云“野人也,如用之,则吾从先进。”白沙之书,倔强如野人,正甜熟之赵书之对症药也。昔人谓韩文公文起八代之衰,功不在禹下。吾谓白沙之书,起元明之衰,功不在韩愈下。

  康有为提倡北碑,对于全国书法,贡献尤大。自唐以来,千有余载,书风日卑,书法日弱,加以清代帖括取士,对于书法,但求圆滑,泯威性灵,莫此为甚。每况愈下,全国皆然,帖学之衰,成为不可掩之事实。康氏外收阮元包世臣张裕钊伊秉绶之说,内集冯敏昌李文田邓承修等之谕,以其卓越之天才与淹博之学问,著成书镜,集碑学之大成突过古人。吾尝纵观书史,每一代之书风,其始,必承袭前代,而后逐渐演变,始成为本代之书风,此历史之常例。惟唐太宗与康有为,则以一人之力,转变书风,迥异前代,成书史之变例。唐太宗尊帖,康有为尊碑。时隔古今,派分碑帖,然太宗贵为天子,上行下效,较易为力。有为以学感动天下,其事倍难。然自广艺舟(即书镜)印行以来,流遍全国,普及东瀛,不特我国书风,为之丕变,且扶桑国,亦奉为圭臬。康氏常有诗云:一散人间十万篇,洛阳纸贵过云烟。”又云:“传与鸡林译本成,已翻六版遍东瀛”,书缘黄结,自古至今,固鲜俦匹,而其贡献之伟大,实开吾国书史最光荣之一页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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